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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因云存贮废了大脑 | 专栏:无限杂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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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。长江日报评论员,高级记者。
  记忆与遗忘,如同存在与泯灭。存在与泯灭发生在物质界,记忆与遗忘发生在人自身。这是时间的作用。
  作为物质界的现象,人的出生开始了其存在,然后归于不存在。在人的全部生命中,记忆与遗忘相伴始终。
  人们一般认为记忆胜过遗忘,过目不忘、博闻强记,都是好词。而健忘则是一种疾病。大致来说,这没什么问题。不过,凡事不绝对。博尔赫斯塑造的记忆者富内斯,他的生命就是无限的记忆,无限的细节,即使在梦中他也在不断地产生记忆,他所有的记忆会留下来,留下来的过程又成为一种记忆,记忆成了记忆的内容,“我一个人的记忆,抵得上开天辟地以来全人类记忆的总和”“我的记忆变成了彻底的垃圾场”。
  我们的大脑既有记忆机制,也有遗忘机制。如果大脑不产生记忆,那么人不仅不足以形成经验,塑造传统,发明文化,甚至连动物也不如,因为动物也是能够把捕食变成经验,从而开掘出其生命潜能的,动物只是无法累积经验。同时,如果大脑没有遗忘机制,那么人将陷入“现在”,既不能将时间放置到过去,也无以去展望未来。当今天变成昨日,就意味着一些东西要被遗忘,变成“过去”,一些“过去”就彻底地过去了,仅有少量的“过去”存在记忆里,随着时间推移,仍然影响现实的过去将越来越少。
  “时间是永恒的移动画面”,在汉语中,这句话能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读,中国人一般将永恒作为一个形容词,指永远、永久,因而时间是永恒的移动画面,会被理解为时间是永远移动的。在希腊人看来,永恒是一个名词,指的是一种“不动”的本质,或说一种想象中的世界本体,说时间是永恒的移动画面,不仅是说时间在流动,而且包含时间相对于永恒的不完美。
  时间当然是不完美的,它消灭所有的东西,使人不能停留下来,生命终归逝去,美好的日子倏忽即逝。不过,时间也使回忆变得美好,使现在变得宝贵,使未来寄寓希望,使记忆和遗忘成为可能,记忆和遗忘一起使我们得以将时间的价值标记出来,经典得以成为经典。
  时间沉入历史,归为过去,但记忆并不静止。历史在不断增长,记忆也在不断更新,它是动态的并充满活力。记忆逆时间而行,使过去重返于现在,同时使过去交付于未来,但记忆与时间并不是相反的两极,它是时间的痕迹。它甚至与遗忘也不是两极,遗忘不过是使记忆得以可能的一种汰选机制。
  记忆是个人经验的总和。一个人经历的一切,都在记忆中。每个人的记忆,就是他的时间经历的结果,深层地构造了他的生命体验。记忆生成了自我,它是个人身份认定的依据。记忆也是人行动和生存的一种资源,凭着它,人得以思想和创造。
  即使有遗忘机制,记忆也会使人不堪重负,因而人通过工具使记忆寄存下来,这个过程最后导致了文字的发明。从结绳记事,到图形符号,再到文字将语言固定到载体上,记忆手段的进步为文明发展打开了大门。记忆从大脑功能演进到社会建制,不仅使记忆得以公共化,而且使个人经验社会化,一种广阔的记忆共享,为文明积累创造了条件。
  记忆依靠载体,记忆在载体上显影。大脑是内在的载体,在这一载体上,记忆变成个人的直接经验资源,无论从他人获取的经验,还是个人积累的经验,存于大脑,就意味着变成了个人的知识。而外在的记忆,社会化的记忆,则需要人去取用,才有可能激活。我们拥有一本书,如果不阅读,就不可能变成个人的知识。即使我们阅读,也可能因理解力不同,而所获悬殊。
  现代文化逐渐淡化记忆的重要性。随着社会记忆的累积,人已极大地受制于身体的“带宽”。每个图书馆都是汗牛充栋,任何一块硬盘,都能存贮人一辈子无法读完的信息。阅读行为,即将社会记忆转化为个人记忆、将人类知识转化为个人知识,受制于眼睛这个信息通道的有限性,受制于时间这个人的最大限制。人不得不放弃了对记忆的推崇,转而寻求对社会记忆的海量存贮、传递,以及对信息的导航与搜索技术。
  与此同时,人越来越失去“通用性”,人不能不成为“专家”。不只从事科技工作的人,在走向穷其一生研究一个很专门的领域,就是一般性地加入到社会生产,职业也相当地固定了,人只能干一行专一行,否则就会被淘汰。在他的专业、专行之外,一个人什么事也做不了,社会已是这样要求。傻瓜化商品的出现,既是技术和智能化的结果,也是人已无法适应广泛复杂化的商品使然。所谓“分工”,就是将人固定到非常狭窄的定点位置,增加专门性,实现整体的经济性。
  如同人人成为专家使人生牺牲丰富性,记忆的单向化、搜索化,也将削弱人的历史感。因为记忆已不再被视为创造的前提,人们也不再将社会记忆转入自己的大脑,“书到用时方恨少”的危机似乎得以排除,“百度一下”就有取之不尽的资源展现在眼前。但问题在于你何以展开搜索?
  当我遇到问题时,我会去搜索。但是,当记忆不足时,可能产生的情况是你连问题也不会遇到。搜索作为一种人机对话行为,类似于谈话。话头从何而起?你是在碰到某个不知道的东西时,这才产生了“话头”,如果不碰到,“话头”就不会出现,即使碰到某个问题,你的“话头”也不会长,你将被不知是否真确的解释导引。
  “云存贮”正在成为一种新的风向。你可以只握上一只手机,便对信息无所不有。记忆正从大脑里卸载,但外在的存贮是否已成为藐视经典和阅读的理由?人工记忆体不过是记忆的设备,它与记忆并不相同。记忆不只是知识的存在形式、经验的显影方式,还是我们情感与审美的基础。靠“云存贮”挂载一只空荡荡的大脑,我们存在的时间深度和情志厚度都会大受影响。无论如何,云存贮是一种冷载体,而大脑才贴着血肉、灵魂和生活。
  【编辑:袁毅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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